从乡下搬进城后,我的爱人依然眷恋着那份故土的芳香,很长一段时间不适应如鸽子笼般的水泥森林里的生活。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一份乐趣——种菜。只是菜地较远,离家约五公里。是一片城市化进程中的自带伤——一个烂尾楼盘的二期空地。不过,车子可以直达边缘,还是高等级柏油路。地里荒草萋萋,四周是翠林修竹。
在晨曦微露的清晨,或斜阳柔和的黄昏,我就成了妻子的驾驶员,开着车送她去垦荒。一番番开荒拓土,一次次挥汗如雨,生地变成了熟地。于是,又开车陪她购种、播种、施肥、锄草、浇水、采摘……虽然,每次都不会超过短短的个把小时,几年下来,于期间倒发现了许多的乐趣,悟出一些道理。
打理一片菜地,也要统筹好方方面面的资源,每一块土地都有适合生长的植物,每一个季节都有唱主角的蔬菜。所谓时蔬,是指应季而生。
整个种植的过程虽非复杂的编程设计,也绝不是简单的单一劳作。黄豆可以种四茬,山芋也可种两茬;茄子、辣椒到了秋天剪去老叶,还可以再发新芽,重新开花挂果;玉米、黄瓜收完了就可以腾出地来播冬白菜、种大蒜、栽洋葱;今年种豆的地,明年一般就换种瓜了……所有的果实都是种菜人和土地、气候交流合作的产物。它让你去用心感知自然,和自然共同去孕育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经风雨,沐阳光,茁壮成长。
有一天,我猛然发现妻子对天气的感知比我进步了好几个级别,不仅是最近几天的天气了如指掌,每个小时的阴晴风雨都心中有数。种菜后,她成了家中最关心气候变化的人。
藤蔓蔬菜一般要为它们的生长搭好架子。黄瓜、扁豆、干豆、丝瓜、葫芦、瓠子,等等都是。
架子自然是我来搭,两排斜叉,三排横缚,横是一条线,斜叉成三角,用平时积攒的塑料线头一一扎紧,整个架子自成一体,任凭风刮藤缠,也是纹丝不动。几季下来,操作的程序、技艺也是十分娴熟。搭架子的竹子是朋友送过来,不够了,就借一把砍刀,就地取材。周边到处是丛丛的修竹,一根根竹细节密,正是搭架子的好材料。初夏时光,几十根小圆竹砍下来,虽汗流浃背,却也非常有成就感。
开始我信奉自由主义,任藤蔓在架子上自主缠攀。它们却不守规矩横冲直撞,有的向四周横伸,直接就侵占到别人的领地,干扰其他蔬菜的生长。有的不是沿着架子往上发展,到了中途,回过头来向侧边攀附。虽整体生机勃勃,却有失秩序,美观度也不够。于是,每天按照因势利导的原则,在总体保持稳定的基础上,对攀上架子的藤蔓进行一番梳理,旁逸者归拢,侧出者附中,低绕者扶正。蔓茎很嫩,小心翼翼,稍一手重就可能断掉。几天下来,整垄架子看上去疏密有致,顺畅井然,一朵朵小花绽放其上。
蕃瓜即南瓜,藤向四处蔓延,与周围的杂草蒙络交错,到了盛夏,也不再去清除杂草,任其一道疯长,绿草茵盛,瓜渐长大,若隐若现,草中寻瓜,倒也一乐。有的触须毫不客气地生长到杂草的深处,不觉得已在人家的领地打下了一片江山天地,开花结果。待到秋风催草,枯黄一片,居然有几个瓜躺在枯草之间,便又收获了一份意外的惊喜。
陶渊明在老家种田时,有一童生向他请教读书之法。他手指禾苗问童生,你是否看到禾苗在长高。童生凝视良久,不觉禾苗有变化。陶渊明笑道,苗其实时刻都在长,只是我们察觉不了。读书无他法,只有持之以恒,日日用功。
其实,夏日瓜菜真的是看着它长。各种不同的菜一个劲地比赛着生长,一天一个眼头。这时,每天都要去地里,摘回来,大部分是送给朋友分享。于是,在朋友的谢意和夸奖中收获着快乐。
最多的快乐还是在种植的过程中。心情不好时,可以去菜地。劳作一番,汗流浃背,心中豁然,便不再执拗,便知和世界妥协是快乐之源。随就放下过往的疑惑,不想未来的未知,回到了当下的耕种。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夏日的清晨,去看看每一种蔬菜的花开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蕃瓜花是金黄的,雄花高高举在半空,雌花贴茎而生,茎蔓是空心,脆而薄。豇豆的花是两个荚子,像蝴蝶,蓝白色。两瓣花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展开着。几乎每个花下都会有一挂豆角长出,特会长。黄瓜的花也是黄的,五瓣,如小五角星,铜钱般大小,开得很热闹,几乎每朵花都会结一条瓜。丝瓜又叫丝条,花是黄色,花朵比黄瓜的花大多了,绽放开来已如小碗。瓠子的花开得很张扬,白色的一朵朵在架子上迎风招展。小瓠子迎着每一个朝霞,都能让自己壮上一圈。开得最低调的是辣椒的花。花是五瓣,细如米粒,白色的花一律朝下开,简直低调到尘埃,只顾着埋头结出一个个大辣椒。
“绿池芳草满晴波,春色都从雨里过。知是人家花落尽,菜畦今日蝶来多”。花引蜂蝶,石生苔藓。想必明代大文人高启也喜欢站在自家的田园,静观蝶舞菜花开。
是的,纯粹的种花,赏眼赏心。种菜,不仅赏心悦目,还可解决吃的问题。从功利的角度更胜一筹,毕竟我们都还是世俗之人。
那些花,不因为你不关注,它就不开。如果说花开有何求,那就是凋零自己,成全果实。洗尽铅华,孕育生命就是花的追求,花开的本真。
种菜,它让家中的餐桌摆脱了大棚蔬菜的诱惑,回归自然,理顺了四季的更迭。
种菜,让你去关心晴雨,关心气候,离自然更近。它带来的快乐在于随着每个时节的变化,你会考虑是去播种、育秧、移栽、锄草,还是去施肥……因此,有一片田种菜,便天天有了一份寄托、念想,便有了与土地交流的介质,也拥有了一个个鲜活和丰满的清晨和傍晚。这与每天焦虑的案牍劳形或流水线上枯燥作业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更让人痴迷的是,只要播下种子,不吝惜汗水,到时,就会有收获。那灰溜溜的菜地,犹如故乡最淳朴的乡亲,你敬他一尺,他会默默地使劲待你一丈,从不拐弯抹角投机取巧。在今天的城里,这种品行,算不算稀缺品呢?
(作者:时国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