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炎
当过兵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经历,参加过班务会。这可能是我军历史上级别最低、坚持最久、遍布最广的军事民主会。
班务会通常一周一次,一般都在周末的晚上,班长主持,时长不超过一小时。
班务会是大家表达心声、锻炼口才的最佳时机。记得我到部队参加的第一次班务会是在西南边陲河口县洞平橡胶农场三分场,一百多号人挤在一间大仓库里打地铺。
周末晚饭后,只听连值班员一声哨响,甩开嗓子大吼一声:“开班务会!”然后大家以班为单位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班长是四川人,一口正宗的“川普”开场:“同志们,今天的班务会就一个内容,欢迎新同志。我们班前天刚分来两名新战友,一个是来自安徽的小叶,一个是来自山西的小王,大家鼓掌!下面请两位新同志先介绍一下自己,谁先讲?”
“我先讲。”班长话音刚落,我就举手示意。
我感觉我在“广阔天地”已“大有作为”了三年,其间又当过公社中学代课老师,不怯场,嘴皮子还算比较溜,该出口时就出口。
我把自己的基本情况、到部队两天来的感受和今后的打算吧嗒吧嗒地讲了大约有十来分钟,自认为首秀还相当完美,但没想到大家目瞪口呆,似懂非懂。
班长毕竟是班长,给足面子,“嗯,讲得还是可以的嘛,原来小叶还是个秀才,正宗的高中毕业生哦,你们哪个是?反正我不是,我只上过小学,还没毕业。安徽有啥,很远吧?”
副班长插话,“听说安徽有二黄。”
大家一脸懵圈,“啥二黄?”
副班长说,“黄梅戏、黄山嘛,这都不晓得。”
班长说,“请小叶来一段黄梅戏,要不要得?”
我赶紧摆手,“不会,真的不会!”发言时脸没红,此时却心跳加速脸发烧。
轮到小王讲了。只看他憋得脸通红,声音如蚊,吐字如金,半天也没整出三句话,大家一句甚至一个字也没听懂,等于白讲。
原来小王是山西武乡人,农家子弟,小学文化,方言极重,当兵前连县城都没去过,更没有开过会发过言,沟通出现严重障碍。
对小王的发言,班长半句话的讲评都没有,因为他也没听懂,只是问了句:“山西有啥子嘛?”
不知谁喃喃细语:“醋,老陈醋!还有老阎王,阎锡山!”
大家哈哈大笑,只有小王白了个眼珠,因为他也听不懂别人讲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班十二个人,竟然来自七八个省份,其中就有口音最难懂的广东、福建、山西人。每次开班务会,我们都连猜带蒙打手势甚至干脆写出来才能表白完整表达清楚,费老劲了。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班务会是引领大家成长成才的小课堂。大家会经常利用班务会交流思想,讨论心得,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我们班有个老兵,跟班长还是同乡,他最近与驻地村长家的二姑娘关系密切,疑似暧昧,行动虽很隐蔽很诡秘,但还是被班长那双“贼”眼盯上了。野战部队有明文规定,战士不准与驻地姑娘谈恋爱,这是大忌。但两人毕竟是老乡,班长私下多次敲打这家伙,不要违反军纪,但效果甚微。
有一天开班务会,班长认为这个问题不是个小事,必须上班务会正儿八经地提醒大家引以为戒,不要触碰高压线。
他在班务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这个老兵。他说,“最近啦,有群众反映,我们班有个别老同志和附近的一位姑娘关系不太正常,有事没事地去找人家套近乎,摆龙门阵,打精神牙祭,这很危险噢,要不得哟!当兵就老老实实当兵,你要找婆娘回去找也不迟,要是弄个处分,哪个姑娘会嫁你嘛!”你还别说,班务会上班长一席话老兵还真听进去了,收敛了很多。
班务会也是班长展示领导艺术、指挥才能的重要舞台。班长是兵头将尾,是班里的“军政主官”,绝对的“一把手”,班长的能力水平客观反映出部队的战斗力,所以我军历来重视班长的培养教育。
我们班长个头不大,文化不高,但水平不错。每次开班务会,他都会把握好机会好好表现,摆出一副领导派头,讲话慢条斯理哼而哈之,手舞足蹈。当前国际国内形势,上一周政治教育军事训练安全管理情况,好人好事,下一周工作重点,值得注意的几个问题等等,层次分明,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大家都还佩服他,只可惜文化低了点,军校几次都没考上,当了六年兵退伍了,回去当个村干部甚至乡镇干部绝对是块好料。
“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你还会不会想起我?你说你喜欢听我弹吉他,唱着我们军营的歌。”
如今,四十五年已过去,班务会的情景却时常浮现在眼前,真想再参加一次班务会,再听一遍班长“川普”的啰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