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歌
在广州四年,印象最深的是雨。广州的诗意是从雨雾里看到的。雨中的树有墨绿的色彩,雨后的树又是青翠的了。每天的不经意里,天空中云层一堆堆地集聚,然后不知挨到了哪个时刻,突然雨就狂放地落下,天地间顿时银白飞舞。夜里,雨急切地落在屋檐,噼啪噼啪地回响,仿似应答着树枝摇动的沙沙声,恍然便读出了岭南画《雨打芭蕉》的意趣。倘若读一本书,如欧阳山的《三家巷》,细长的巷子里一人撑伞款款行走,那雨和脚步便是惊喜地成为想象的风情。
广州便是在这般无由的联想里生动起来。想从前,在唐朝的时候,“诗圣”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流放峰州(在今越南境内),他经过白云山脸上带着愁容,不知自己命运如何。次年三月遇赦北还,再见白云山心情就不一样了。他写了一首《南海乱石山作》,在诗中他将称作“乱石山”的白云山写得如画一样,让人看见“朝暾赩丹紫,夜魄炯青翠。穹崇雾雨蓄,幽隐灵仙閟”,喜悦是跃然纸上的。他又写《闻广州》,对曾经郁闷的大雨也好感起来,欣喜于雨后的“草木参天清如洗”,快活洋溢出来,诗句便是浓浓的兴奋了。
广州的雨几乎落在每个人的身边。清早出门,雨停了,新鲜的植物的气息飘浮起来,人似乎被透明包围,凉爽的风和细微的雨,广州这个城市便在印象里涂上了妩媚的颜色,如一杯可口的凉茶,滋味淡淡的,却裹住了最好的想象。
树的青葱在雨后浓烈得如一张水彩画。走入林荫道,看见榕树粗粗壮壮,光亮在枝丫间闪烁不停。在小谷围岛的房前屋后,荔枝树也点缀着许多院落。每每路过,便莫名地想起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诗句的苏东坡。
苏东坡在人生的低谷中,从富庶之地被贬往陌生的南方。在绍圣元年(1094)登上大庾岭,他举目远望,道:“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到得广州逗留,游白云山风景,他又说“天涯未觉远,处处各樵渔”,这便是豁达且通透的心境了。获赦北返,重走梅关古道,见岭上梅花落尽,他安慰自己:“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细雨熟黄梅。”这随遇而安之心,愈见从容沉着了。
广州与苏东波极有缘的佳话便是题写“六榕”了。那年在南越王赵佗遗留的井边,他瞥见沧海桑田的变迁。在南朝刘宋年间始建、达摩曾经留宿、宋太宗赐名的净慧寺,望见花木扶疏,六棵榕树根深叶茂,他欣然题字,不为浮名,只因从细微中看见的旺盛生命。
一株株榕树自由舒展,仿似广州千百年来的形象。那些枝枝蔓蔓塑造的生命,在每一条交错的道路上,平静且一直从容生长。
生活在广州的城市中,印象最深的便是早茶。湿热的环境和气候,据说煲汤饮茶最能祛湿,有益于健康。只是平常听人聊天,再寻些文章来读,慢慢知道广州的寻常习俗里,品茶已成市民生活的礼节,客到奉“靓茶”“请饮茶”,代表的是热情、友好和礼貌。若两三好友相约吃早茶,茶楼或排档,都是就近可以选择的地方。
广州早茶通常为“一盅两件”(一壶茶、两件点心),饮茶配以点心,悠悠然的,海阔天空地聊天,有一种松弛的满足。茶取红茶或绿茶,点心用酥饼及烧卖,且用且续,倒是平平淡淡的,却也是轻松自在。初来广州时读过一篇短文,说的是当年鲁迅从北方到广州,频频在杂文和书信里记到茶楼和餐馆,一笔一笔的流水账,“饮茶”是他在南国最美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