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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说唱”犹在耳
来源:苏天真 阅读量:10000 2024-10-14 16:02:44

□苏天真

前些日子,刷喜马拉雅,“听书369”或“有书”或“洞见”,那些说唱的大鼓书以不洋不土的模样出现在眼前,说、唱、形呈现出的味道,总是那么生分,总是缺少点什么,让人失落,让我有了淡淡的惆怅,也不禁令我忆起当年的大鼓书。如今,娱乐方式越来越多,说唱大鼓书的艺人越来越少,应该快成非遗了吧。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的家乡,在巢湖南岸东南角的一个叫失曹河的山坡上,那是一块无愧于易旱易涝词语的地方。父老乡亲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生计而充满无尽的悲欢。在七八岁之前,我的脚步连县城也没有迈出过一步。现在回想起来,总能在感叹贫困童年的间隙中,借助回忆而沉浸于一个乡村少年所特有的快乐之中,而这些快乐,恰恰是城里孩子也许一辈子无法享受、体会和拥有的。譬如,民间说唱艺术中的大鼓书,这无疑给远离文化娱乐的乡村带来久旱逢雨的清新。今天慢慢想起——像一头牛深入夜里的反刍。

尽管之前我从课本中学会了“大鼓书”这个名词,但我对它的理解,仅限于草台班子,粗俗取乐而已。

一日,节俭的生产队长,终于在全体社员的强烈要求下,从他那掉了油漆、平时紧锁着的抽屉里,掏出一张皱巴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捏过,甚至闻起来都汗臊味十足的十元钱,允许派人去邀请镇上的杨先生说几天大鼓书。

我清晰地感知这种说唱艺术的饱满、新鲜和美好。这是在一个夏风习习月光如水的夜晚,队里请来杨先生给大伙说书。说书?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无疑令一个少年精神生活顷刻间奢侈起来,我在脑海里急速打转,揣摸不出是什么场面。须臾,几十条大板凳、竹床、竹椅摆满场地。地点,设在队长家大门口。环顾四周,听众黑压压一片,几位老者咕嘟咕嘟地抽着水烟,烟雾罩住半个身子,偶尔发出几声干咳。妇女们飞针走线地织着毛线,不时招呼着走动的孩子们。但见队长坐在一把原木椅上,跷着二郎腿,笑眯眯的,端着杯茶,那颜色和绿茶相似。说书的正是杨先生(大名我记不清了)。正在胡思乱想,队长开腔了,他让大伙静一静,向杨先生说了几句客套话,报了书名《杨家将》。杨先生放下茶杯,带着微笑站起身,恭敬地向乡亲们深深鞠躬,轻弹长衫上的灰尘,捋捋袖子上的皱褶,坐下,挺胸。杨先生上场——还是很讲究这礼数的。

按老规矩,说正书前,先说一段楔子或花絮来烘托氛围,杨先生鼓槌和着快板,带着些许桐城腔的《忍字文》,咚咚,咚咚……杨先生右手娴熟地挥舞着鼓槌,左手持枣红色快板,随着鼓点的节奏,先生一开口,顿使我刮目相看……杨先生,40来岁,个儿和我差不多,大头,圆脸,下巴微翘,着深灰长衫、蓝裤、黑布鞋……说唱间,满脸笑纹,神采飞扬。

杨先生呷了两口茶,清清嗓子,咚咚,咚咚……几节鼓点随着惊堂木的一声断喝进入主题,“上文书说到杨排风她把北国来战,听书人你把北国来看,瓦桥关门口,听三声炮振聋发聩,北门里趟开了一匹麒麟马……”杨先生庖丁解牛,说唱间步步生花,步步莲花。说唱高潮时,众人凝神静气,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我瞄了一眼对面的二叔,他正闭着眼睛,手指点在茶壶上一下一下子打着节拍,很投入地听书,此刻,就是一桌山珍海味也抵不过这听书来劲呢!

有一天,在放学路上,好友曾一个劲地给我“布道”……说,在我们这一带,说书这个屈指可数的圈子里,名气不小,可谓寥寥无几的,也就是杨先生。杨先生是天才的艺术家,是家乡的骄傲,他有着很高的专业水平,表演起来,自有大家气概。他说唱的书,高亢清亮,响遏行云,烤得人热血涌翻,荡气回肠。我依稀从他表演的《林冲雪夜上梁山》书中,咂摸出几分雄浑,几分苍凉。

杨先生也很有风骨。譬如,他家里并不富裕,但从不为酬金与人计较,没钱,十斤米两刀猪肉也行。有位多年的老相识来请杨先生,老远就扯开嗓子高呼:“老杨,明天去我那里说几曲!”结果,书说完了,人家只给了几斤红薯,杨先生只是一笑。他认为,人家肯定有难处,应该体谅。

杨先生是艺人,这方面我是外行,无从置喙。我记住了他,是因为他在我少年时的说书逸事,记住先生的是他广博的历史知识和全凭脑的惊人记忆。

“只听得半悬空中一声响,咔嚓咔嚓惊天鸣,一道红光就冲天起,满天空铮铮叫出九条龙,说时迟那时快,那个龛仙罩,龛住了独腿老僧,你要问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正听得过瘾时,杨先生戛然而止,大众齐嚷“杨先生,再来一回,再来一回”。杨先生瞅瞅众人,再瞅瞅队长,队长微笑着对视他。不得已,再加一回。

杨先生说唱的大鼓书,词多韵少,有些段落尾音很长,加上多用沙哑的地方腔,很不好学,杨先生说他跟大师傅学了三年多,捕捉着辗转委婉或喜或悲的音律音调,细细地记录下来,反反复复地琢磨,慢慢开化。可谓是始于晏晏,继于谆谆,终于殷殷。“瞄准目标,夯实基础。”三十多年浸泡在大鼓书里,熟练掌握三十多种书本和二十多种段本,我羡慕并敬仰,先生肚子里有那么多学问,前朝后事,上下五千年历史故事张口就来,故事在他的口中抑扬顿挫,惟妙惟肖,人物栩栩如生。我相信,家乡码头边的杨先生,是勤奋的,也是幸福的。

是的,我承认我迷恋于记忆所投下的一道道暗影,大鼓书就是其中之一。它留下来的那一抹残香,犹如横陈在我面前的一座需要时间打开的宝藏,总让人回味和想象。现在年年都要举行春节晚会,年年都是看惯了的老面孔,何不妨换一换套路,比方说,也上一些原汁原味的不要包装的乡村演唱,也让杨先生这样的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民间艺人登台——土是土点,管保别有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