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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记
来源:曹应东 阅读量:10000 2024-10-22 17:41:09

□曹应东

我与石头结缘在十年前。那是大年三十除夕夜。当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腰间毫无理由地传来一阵下坠的疼感。那种疼让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卫生间,我也不例外。结果,此一去就再走不出来了。那是一种钝痛,以腰部为中心向全身漫延,要命的是,在疼痛的基础上还增加了想开闸放水的欲望。其实这个欲望是虚拟的,是输尿管排斥异物的一种生理反应。输尿管堵得时间长了,尿液越积越多,到后来膀胱简直就要爆炸了。直到新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我才惊觉在卫生间已经待了四个多小时了,一年一度的守岁已经结束了,我竟然是坐在马桶上辞旧迎新的。我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疼痛,老是坐在马桶上不动大约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也顾不上是什么时间了,掏出手机拨通了我一个医生朋友的手机。果然,我的医生朋友用睡意朦胧的声音告诉我,看样子你这是输尿管结石。形势所迫,我只有按他的吩咐去医院看急诊。我住的那栋楼有六层,我住五楼,没有电梯,我是爬下楼的。那时我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了,说什么呢?爬吧,也只能爬,手脚并用从五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爬……夜深人静时,曾经有一个男人佝偻着身子从五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爬。记住,这不是恐怖故事,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俗话说,好了伤疤就忘了痛,何况这还没有留下伤疤,所以忘记得也就更快些。就像担心我忘了似的,时隔不到一年,又是在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时间,一块石头又从我的肾脏里掉落到输尿管。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出差去东北。那是我第一次去东北,对东北零下三十多度的冬天充满了向往和迫切,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趟地狱之行。火车刚驶入黑土地,坐进绿皮火车不超过十分钟,腰部就传来一阵既熟悉又陌生的疼痛。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到车厢连接处蹦跳起来,尝试以这种方式把这块不合时宜的石头排出来。毕竟人的输尿管擅长的是排泄液体,对排泄稍大一点的固体是外行,我无论如何努力疼痛仍然在持续加剧中。一下火车,我找了一家医院,天可怜见,这家医院还真的有超声波碎石。碎完石回到宾馆,我点了一碗面条让人送到房间来,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胃里一阵阵的疼。等面条送到时,我已经吃了两粒止痛药,但效果微乎其微。我蜷缩着坐在地上,身体软软地靠在床沿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心里非常想站起来,可双腿却偏偏不听使唤。就这样,我在一片铺天盖地疼痛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后来,我那位医生朋友告诉我,那是晕厥了,晕厥和疼痛一样都是人体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说来也怪,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时疼痛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噌的一下从地上跃了起来,如果不是止痛药,如果不是那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如果不是那碗坨得干巴巴的面条,我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这时,我听到我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呢?出鞘的剑怎会轻易收回?在返程的路上,那柄剑终于刺了过来,剑光在黑夜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刺中了我,那诡秘的一剑刺得那么准那么深。当时,我正坐在长途客车临窗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看那片片雪花在天地间曼妙起舞,毫无防备的我骤然间就发出一声惨叫,叫声凄厉悲苦,把附近几个旅客从睡梦中惊醒,一个个揉着朦胧的睡眼愤懑地发着牢骚。群怒不可惹,我只好咬紧牙关,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把一颗不太规整的后槽牙都咬豁了一块,但疼痛犹如眼前飞掠而过的高速公路没有尽头,我拼命地掐着双手虎口,掐得虎口鲜血淋漓,一滴滴地落在胸前衣襟上。有几次,我甚至想照着太阳穴来上几拳让自己晕过去算了。直到现在,我都无法想像那一路上我是怎么熬过来的。等终于下车时,内衣甚至羽绒服都湿透了,头发也是湿漉漉,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风一吹,彻骨生寒。

那块石头巨大到快接近20毫米了,对直径不过6毫米的输尿管来说,这块石头绝对是个庞然大物。在东北那家医院的一番折腾也是有所成效的,这块石头至少是被一分为二了,一大一小,一上一下,它们在我饱受苦难的输尿管里各占据一块地盘,遥遥相望互为犄角。给我看病的医生是个慢性子,估计也想趁机展示一下他的医术,如此情形下竟然还悠哉悠哉地指着B超片子对我说,现在只能先用超声波碎下面的那块,再碎上面的那块。如果先碎上面的,碎石一落,下面就会堵得更厉害。我已经疼到面无人色了,他说什么我都点头,心里盼着他赶快说完赶快碎石。石头排到小便池时我捏着鼻子挑大的捡了一块,形状极不规则,硬如钢铁,用小钉锤一敲,叮当一声脆响,那块石头连个皮都没破,只是斜刺里飞出,落在远处的地面上滴溜溜地打着转。据说,结石有草酸钙、磷酸钙、尿酸盐、磷酸镁铵和胱氨酸等几大类,其中草酸钙结石质地最为坚硬。很不幸,经过鉴定,我排出的这颗石头就属于草酸钙材质,最坚硬的那种。直到现在,只要我一看到钉锤,就想到那块结石,手就忍不住地发抖。

十年时光弹指间就过去了。这十年里,我大量喝水,控制饮食,坚持跳绳,但肾脏里的石头落地生根丝毫不为所动。如果不是每年体检,我根本都想不起来我的肾脏里还存在着两块石头。实际上,每年的体检报告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左右肾脏里各有一颗10毫米大小的石头在静静地躺着,像两枚埋伏得极深的地雷,等待着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时机。这一等就是十年,这是何等坚忍的石头!这是何等执著的石头!

就在写这篇《石头记》时,我听到了那块石头从肾脏里掉进输尿管的声音,吧嗒一声,那声音像风吹起沙粒滚过青石板路面,又像鱼儿跃出水面猛地啜吸着荷叶上的露珠。那是我肾脏里最后一块石头所发出的声音。不说了,我现在又必须要收拾东西去医院碎石了。以我的经验,这一去正常走完流程至少也需要五天时间,洗漱用品要带上,笔记本电脑自然也得要带上,希望在与石头作斗争的过程中能写完这篇《石头记》。

但愿,这是我和石头的终极一战,从此缘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