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维奇
周日晴好的上午,一只鸽子突然飞到三姐家的窗台,在玻璃上磨喙子,瓦灰的鸽羽披着阳光,像缎子一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只老鸽子,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一来,它就不走了,它把家安在窗下,后来竟然还孵出了两只小鸽子。
当然,我当时也不会想到,那是我妻子四哥家的鸽子。我只当是偶然飞来的野鸽。
三姐家在二十楼,视野开阔,南淝河、四里河在此交汇,从窗口可以远眺西山和蜀山湖,更温馨的是,低头就可看到我家的老房子。他们一家去了澳洲,因为疫情阻隔回不来,妻子每周一次来给花浇浇水,把门窗打开透透气。我偶尔来,依然像是来喝茶吃酒闲坐着,这老鸽也有意思,看我坐在藤椅上侧身看它,不仅没有显出一丝惊慌的神情,还调皮地冲我点头,咕咕地打两声招呼,才扑棱棱飞走了。
在我的生活中,盘旋着许多美丽的鸽子。我的童年时代,父亲养鸽远近知晓,能飞到河对岸,从那边叫草窝田的庄子飞回来。站在河岸,看到那群黑点兜过圈来,我便像兔子般撒腿往家跑,总是跑不了多远,鸽哨就雨点般地飘过头顶去了。村里几个小伙伴也参与我的竞跑,让我们的童年倍感沮丧的是,一群“兔子”没有一次跑过鸽子,连跑得最快的“兔子”也跑不赢鸽子。那些年,躺在河滩的沙地上,我时常幻想自己能有一双翅膀,高高地飞起来。
父亲放的鸽子能从草窝田飞回来,村里人至今仍在津津乐道,当年那是很了不得的事,放在现在根本不算什么。母亲过世早,父亲长年一个人生活,鸽子便成了他的伴儿。父亲放飞的鸽子,像一大片云彩,整天在北二环边的小区上空兜旋。我跟父亲开玩笑说,鸽子比你的儿子待你还亲,我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鸽子天天陪着你,时时和你在一起,你这个儿子还不如鸽子。父亲就呵呵笑。我见过父亲养的一只信鸽,你一看它的眼睛就会肃然起敬,不言自明什么是“英武之气”。它脚脖子套着小环,翅羽上盖了好几枚章,宛如胸前挂满勋章的将军。这只信鸽曾从千里之外的上海飞回来,一路不吃不喝,不停地飞,一直飞啊飞啊,当它终于看见父亲的家——也是它的家,它下落时膀子都收不起来了,整个累瘫了。我看着它红肿的膀根,含满眼眶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人啊,有谁这么舍着命也要回家呢?
那么远,鸽子怎么会认得家呢?父亲说,鸽眼里有指南针,比开车GPS导航还灵。不过,父亲又说,鸽子往家飞,比如从淮南飞到北二环,飞到滨湖,再折回飞就是灾难,它的方向就在飞过头的折返过程中瞬间迷失,直至最后的崩溃。
四哥也在旅社楼顶养了几只鸽子,那晚喝大酒,忘了上去关笼门,结果野物夜侵,鸽子全炸飞了。翌日,我去帮着用筛网一样带有小圆孔的薄铁皮密封鸽笼,就见笼内四壁挂满惊飞乱撞被扯下的带血的鸽翎,劫后一片狼藉是昨夜惊魂的注脚。受此惊扰,那几只鸽子白天虽然还回来吃食,夜晚却再不敢回笼。它们还真会找地方,竟然找去三姐家窗下做窝了。它们也知道走亲戚?抑或是神秘的量子纠缠的作用,像爱因斯坦所说的遥远地点之间的诡异互动?说起来有趣,世上还真有这么碰巧的事儿。
三姐家窗下的鸽子,日子过得似乎很是惬意。屋内安静,妻子每次浇过花,临走会把窗帘拉上,以免常年不住阳光晒坏地板。鸽子在这儿过生活,没有一点打扰。有一天,盘子一样的鸽窝中间微微凹陷的地方,出现两枚洁白的鸽蛋,随后半个多月,那只母鸽抱窝儿,一动不动,神情越发温柔与安详。小鸽子孵出来,黄灿灿的,就像两朵油菜花。妻子拍了视频发在“快乐大家族”群里,大家争相要上门瞧这一家子,哪怕贴着墙角偷偷瞥一眼也好,但是“明星母子”坐月子需要绝对安静,妻子好说歹说才把众人的兴头压下去。远隔重洋的三姐最是开心,笑容更像油菜花一样灿烂。
鸽子给我们的生活带来许多惊喜,也让我们心中添出一层牵挂。夜里刮风,妻子翻身坐起,喃喃地说,二十楼的风多大,鸽子家不会有事吧?哗哗下雨,鸽子会被淋湿吗?天气预报大降温,又担心起幼鸽的冷暖,而且小鸽子一天天长大,又不会飞,会不会从高楼掉下去?我们甚至准备一些板条、细绳子和铁丝,打算在鸽窝周边围筑安全的屏风。事实证明,这一切可笑之至,纯属杞人忧天,庸人自扰。那对老鸽把家安在空调设备平台里,处于外机与墙壁罅隙之间,上面有盆栽的蔷薇、三角梅,根本用不着我们狗尾续貂,那柔和温暖的小窝风吹不着,雨淋不到,从室内趴在窗栏上伸手也够不着。鸽子筑巢所表现出的智慧,堪比人类任何伟大的设计师和建筑师。
四哥原本想趁老鸽回来吃食之机,再把它们关笼,但是老鸽关起来,这样刚孵出的小鸽子就会没吃的,心中终是不忍。于是,依然笼门敞开,任其取食,来去自由。每天早晨,那只母鸽飞去吃玉米谷物,然后飞回来喂自己的孩子。那一幕,看着令人心痛:母鸽含着从嗉囊里吐出被乳液包裹软化的食物,张开嘴凑到雏鸽嘴边,引导雏鸽啄食,饥饿的小鸽子拿尖利的喙在母亲嘴里乱啄,鲜血一丝一丝从母鸽的嘴里渗出,它就那么张着嘴,让小鸽一口一口地啄,直到啄进食物。然后,它从喉嗉中再次吐出一粒谷物,张开嘴凑到它的另一个孩子嘴边……母鸽张开的嘴里鲜血淋漓,我想起母亲口对口喂我的情景,别过脸去。
母鸽度小鸽很伤,父亲说。父亲把母鸽喂子称为“度小鸽”。佛家讲普度众生,原来“度”的深意在此。
在老鸽的精心吐哺呵护下,两只小鸽子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它们初生时,眼睛蒙着一层胎衣,一周后眼睛变成蓝色。让母鸽度了两周,全身黄茸茸的胎毛褪去,生出细细的黑毛,父亲惜护老鸽,说可以人工喂养了。瞅准老鸽外出,四哥用长柄渔捞网起小鸽子,此时它们双腿还不能站立,眼睛也看不见东西。尽管父亲那儿新出的雏鸽多,但鸽子是不能“寄养”的,谁孵的雏儿谁喂养,一窝一窝分得特别清,而且对于外来者,老鸽会毫不留情地追逐、驱赶。父亲经验丰富,他给那一对小鸽专辟一笼,每天下午喂食,因为小鸽不能自己喝水,而且多吃会被撑死,一粒用水泡了多时的花生米,保证了它一天食物和水的充足。几天喂下来,那两个小东西的眼睛变成和它们母亲一样漂亮的粉红色,它们终于彻底睁开眼睛,从此可以清楚地看世界了。
又一个晴朗的周日,我去看小鸽子,它们听见父亲打开笼门的声音,就欢快地扑过来。它们已经认得父亲,那熟悉的手掌往嘴边一搭,它们就熟练地啄吃,一点不费事了。笼内还放了些米和油菜籽,它们啄米,虽然油菜籽更富营养,可能是因为不够白亮,暂时还不能吸引它们的眼球。都长到有父亲拳头那么大,羽毛也都长齐,浅灰的尾尖翘起,父亲欣慰地说,再喂一周,它们就可以自己吃食,待到翅膀的翎毛和尾尖长到一寸半长,它们就能飞了。
那对老鸽恋窝,还住在三姐家的窗下。小鸽子见风长,我为它们的成长而感到由衷的欢喜,我想下一次来,就把小鸽给鸽妈妈带回去,让它们一家子团圆。那只母鸽要是看见自己的孩子会飞了,不知多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