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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壁:灵感或冲动
来源:耳双 阅读量:10000 2024-11-25 16:25:26

□耳双

闲来无事,随手翻阅沙发上的诗书,细读注释才知林升的题壁诗《题临安邸》,不是写在南宋都城临安他自己家的墙壁上,而是题在一家驿站墙壁上的。有点奇怪,既然不是在自家,为何要称邸?再往下细读,发现端倪,原来,林升题壁时,这首诗并没有题目,现在的题目,是后人添加上去的。如此说来,称邸却非家,便不是林升的错,板子倒应该打在这位添加题目的后人身上。然而,无论如何,现在林升更多被人提及的也只是他的这首“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林升在文学史上如缥缈孤鸿,完全是驿站的那堵墙壁成全了他的名垂后世。

说起题壁诗,容易让人想到的,或者说是比较著名的,应该是苏轼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如今重视国学传统教育,现在的孩童古诗启蒙必背必会的题壁诗更是不少:王安石的《书湖阴先生壁》“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苏舜钦的《题花山寺壁》“寺里山因花得名,繁英不见草纵横。栽培剪伐须勤力,花易凋零草易生”;谭嗣同的《狱中题壁》“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随手一翻,原来古代题壁诗还真不少。

突然间,对题壁诗的渊源及其发展历史有了兴趣,就让度娘帮忙作了些了解。题壁诗始于两汉,盛于唐宋。汉代之后,题壁者代不乏人。南北朝之际,题壁诗渐多。唐代,题壁诗骤然大增,开始形成一种风气。宋代题壁之风方兴未艾,举凡邮亭、驿墙、寺壁等处多所题咏,叫人目不暇接。题诗壁上蔚然成风的唐朝,不少寺院、驿站、馆舍等场所,往往会特别留出一些墙壁,有的甚至专门设有诗壁,或者诗板、诗牌,供来往过客题诗。元稹《骆口驿二首》其一云:“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尽日无人共言语,不离墙下至行时。”彼时,元稹甚至尽日“不离墙下”,欣赏题壁诗。由此可见,当时官壁、驿墙壁题诗之多。白居易、元稹诗歌盛行之时,题元、白诗歌于壁者随处可见。据元稹《白氏长庆集序》:“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元、白二人也亲为题壁。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三云:“元白齐名,有自来矣。元微之写白诗于阆州西寺,白乐天写元诗百篇,合为屏风,更相倾慕如此。”正如白居易在《答微之》诗中所说:“君写我诗盈寺壁,我题君句满屏风。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

据唐人诗集统计,当时题壁诗的作者有百数十家,其中以寒山最为著名。寒山为著名诗僧,好吟诗唱偈。据《全唐诗》寒山小传:“尝于竹木石壁书诗,并村墅屋壁所写文句三百余首,今编诗一卷。”可见寒山之诗均题于壁。他在一首无题诗中宣称:“五言五百篇,七字七十九。三字二十一,都来六百首。一例书岩石,自夸云好手。”寒山题壁诗总数达600首之多,可惜的是,有一大半散失了。当然,还有一些诗人,很红很火,但他们的题壁诗,却不出名,如杜甫的《题郪县郭三十二明府茅屋壁》、钱起的《题陈季壁》、白居易的《醉题沈子明壁》、温庭筠的《和友人题壁》等。

及至两宋,题壁风气仍然盛行。据宋周煇《清波杂志》卷十:“邮亭客舍,当午炊暮宿,驰担小留次,观壁间题字,或得亲朋姓字,写途路艰辛之状,篇什有可采者。其笔画柔弱,语言哀怨,皆好事者戏为妇人女子之作……舟行至钓台敬谒祠下,诗板留题,莫知其数。”可见,两宋期间题壁诗依然很多。又据宋张表臣《珊瑚钩诗话》卷二:“予近在镇江摄帅幕,暇时同僚游甘露寺,偶题近作小词于壁间……其僧顽俗且聩,愀然问同官曰:‘方泥得一堵好壁,可惜写了。’予知之,戏曰:‘近日和尚耳明否?’曰:‘背听如故。’予曰:‘恐贤眼目亦自来不认得物事,壁间之题,漫圬墁之,便是甘露寺祖风也。’闻者大笑。”可见甘露寺之壁绝无宁日,刷了又题,题了又刷,循环往复,这竟成甘露寺的特色“风格”。其时,不仅甘露寺如此,举国皆然。宋代可考著名的题壁诗及其作者有王禹偁《题僧壁》、苏舜钦《题花山寺壁》、王安石《书何氏宅壁》、杨万里《题龙归寺壁》、陆游《钗头凤》、苏轼《题西林壁》等等。

元代以后,题壁诗已远无唐宋之盛了。为什么唐宋时期题壁成风呢?因为,唐宋时期,尤其是唐代,诗歌创作臻于极盛。题壁诗之多,正是当时诗歌创作繁荣的具体体现之一,而且,“题壁”是唐宋时期诗人“发表”作品的途径之一。唐宋时期虽然已经发明了雕版印刷,但由于当时印刷能力很有限,还有大量诗歌不能刻印出来,“题壁”就成为一种“发表”诗作的最佳方式。题壁简单易行,只要把作品写在墙壁上,天南海北的过往行人见而读之,就可广泛地传播开来。

题壁诗多,有关题壁诗的故事自然就多。不过,最喜欢的也是流传最广泛最有名的题壁诗故事,当数崔颢的《黄鹤楼》与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登金陵凤凰台》不是题壁诗,但它与崔颢《黄鹤楼》有着太多的纠纷。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首吊古怀乡之作,乃崔颢登临黄鹤楼,触景生情,诗兴大发,一泻千里,成为历代所推崇的珍品。严羽在《沧浪诗话》中称,唐人七言律诗,当以此为第一。

传说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目睹此诗,大为折服,只得收手:“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可是,很欣赏崔颢《黄鹤楼》的李白,欲赋诗较胜负,乃作《登金陵凤凰台》。《苕溪渔隐丛话》和《唐诗纪事》中都有类似的记载。这虽然是传言,但也挺恰切李白性格。李诗与崔诗功力相当,正如方回《瀛奎律髓》中所言:“格律气势,未易甲乙。”在用韵上,二诗都是意到其间,天然成韵。语言也流畅自然,不事雕饰,潇洒清丽。其实,不论仅从名声而言,还是细论这首登临怀古之作,李白的诗,显然更有自己的特点。作为独特的“这一个”,这首诗把历史的典故、眼前的景物和诗人自己的感受,互相交织在一起,抒发出忧国伤时的情怀,其意旨更为深远。

又传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不是李白写的。明代文人杨慎说,这首诗原是一个和尚写的偈语,被编故事的人给安在了李白头上。李白因崔颢的《黄鹤楼》一诗而从此搁笔于黄鹤楼,这个故事也是子虚乌有,是后来人编造的。但无论所传故事真假,都反映出崔颢《黄鹤楼》在题壁诗中地位的至高无上。

浏览着精彩纷呈的题壁诗,忽然想起近代最负盛名却不算是题壁诗的“题壁诗”,那便是郁达夫的《钓台题壁》:“不是樽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其中尤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一联,常为人们所引用。不过,此诗虽名为“钓台题壁”,但应该不是真正题于壁上的诗。因为原题有序:“旧友二三,相逢海上……”乘船于海上,如何题壁?想必是作者向往古人题壁的随兴与意气吧?

欣赏着诸多题壁诗,不禁对作者们五体投地地敬佩起来:题壁需灵感,一气呵成,非才思敏捷、才华横溢者不能为之;题壁需冲动,按捺不住,无激情恐怕也无法在墙壁上奋笔疾书。因灵感迸发而写出的题壁诗不可胜数,因激情冲动而写出的题壁诗也许也有很多,一时想不起一二,只记得,《水浒传》里宋江酒后在浔阳楼所题的“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灵感迸发也好,激情冲动也罢,题壁时,诗人们肯定不会想到,他们的诗,会让他们流芳百世;诗人们肯定也不会想到,他们题壁诗背后的故事,会精彩到千百年之后,惊艳到千百年之后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