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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桂事
来源:周庆 阅读量:10000 2024-12-13 16:48:14

□周庆

不知是在中秋月色,还是微醺的酒意下,我写一幅字发给橡树,以答谢他今晚设宴款待。橡树说,翰墨可拟桂香。我这才惊觉,今年的桂花竟然还没应时开放,果然诗人于物候是敏感的。

此刻街头巷尾飘浮着流年不利的传闻。其实在所有气候因子中,桂花的开放受温度的影响最大。江南八月秋未凉,正是犯秋老虎的当口,连狗都热得躲在空调屋里,桂花自然芽口不动,闻不到花香,再美的月色也是缺憾的。月宫里不是有一棵吴刚永远砍不尽的桂花树么?

说来也巧,我的农历生日在八月。会掐时辰八字的结巴老六说,八月是桂月,桂花开的月份。桂同贵,命是会好的。这话不假,在缺衣少食的圩区农村,生来就有城非户口,粮票布票稳定供应,我夫复何求?

老六按辈分我喊六家公。他说话结巴,可能不识字,肚子里却有许多典故,我们都爱听。我问,桂花长在什么地方?他说,就长在抬头就见的月亮上,有个叫吴刚的在看守,每年中秋摘了酿酒,那酒香甜醉人,广寒宫里的玉兔和嫦娥都爱喝。嫦娥喝了酒,薄醉之下长袖善舞,引得天蓬元帅意乱情迷,被打下凡尘。后来在中学课文里读到“寂寞嫦娥舒广袖,吴刚捧出桂花酒”,更觉得老六家公了不起,如果有书读,未必不是富贵命。

我们家住在城墙根下,城墙早已扒作环城马路,门前有一条斜坡从马路上引出,一路往下直奔护城河。隔着斜坡是一块洼地,长着各种杂树,以刺槐、枫杨为多,有一种老城墙下本来的面目。于我们家,门前的风景原是开阔的,不知从何时起,附近的住户都把垃圾堆到斜坡上,冬天有碍观瞻还不打紧,到了夏天蚊蝇群飞,其味堪比鲍鱼之肆,恰恰煞了风景。母亲解嘲道,咱家门口有一棵大桂花树。父亲说,垃圾堆有发热之时。为了证明道理不差,他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便是操起大扫帚,将那凌乱的纸屑乱草菜叶一并归拢。有时出差在外,这活便由我自觉承担。后来我考上农学院,邻居们笑,老周家门前垃圾堆发热了。母亲笑,桂花树总算开了花。

农学院里有桂花树,逍遥津公园也有。记忆里合肥的桂花树长势不太好,可能是地理纬度的原因,开花也似乎不香,但记忆是有差池的。桂花树不开花时,很难与女贞、小香樟甚至茶花区别。我对着讲义描述辨认,它们的叶片实在太像,越看越糊涂,有一段时间甚至怀疑自己不是学园林的料。

真正为桂花打动,是在苏州实习时候,留园里闻木樨香轩外,满树的桂花开得通体金黄,花气袭人,沁脾醒脑。后来看人写桂花暗香浮动,我便想掩口,那是套用梅花的格。桂香绝不同于梅香或者荷香,是堪比法和众妙香之灵犀香的,其别称为木樨倒十分贴切。

三十多年前来铜陵,江南小城随处可见桂花树,金桂、银桂、丹桂、月桂、四季桂统统都有。低山丘陵最宜桂花生长,除了四季常青香气犀利外,尚不易生虫或生病,是本地绿化栽植的适选树种。印象深的是,天井湖公园进门迎面的五松山上种满了桂花,几乎密不透风。除了桂花,还有香樟、红榉、喜树、黄栌、紫薇、龙柏、桧柏、毛竹等,只是没有松。有人说李白的五松山不在这里,但在哪儿又没人说得清。千年前的物事早已没入文化,符号而已——这是闲笔。

长江路宽阔的绿化带里也有桂花,每年花开,行人多喜攀折。折桂是吉祥祈福的举动,但于树却大有损害,所以要派吴刚值守。报社副刊一女编辑下晚班,走到月下桂花树边,耐不住花香浅荡,随手折一枝,被园丁逮个正着。园丁问明身份,就做主放了她,原来吴刚是爱好文学的中年人。

接下来几度花开,我抢着到桂花树下守株待兔,却没有好运。前几天读梁小斌的《园丁叙事诗》,诗中的园丁当过编辑,也走过红地毯,臆测是本人经历。梁小斌曾因《中国,我的钥匙丢了》而蜚声诗坛,却为生计而养花种草,与我竟同过一行,可见职业本无贵贱,有精神尽可风流。

离市区稍远的叶山林场有一棵千年桂花王,数人合围,主干的皮质坚硬如石灰粉墙,厚实的皮孔像空洞的老眼,不枝不繁,却苍然有力,长势丝毫不逊于新苗,但因为道路不便,没有见过它开花的模样。

桂花香气袭人,花期却短。清李笠翁说:“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树乃月中之树,香亦天上之香也。但其缺陷处则在满树齐开,不留余地。”周瘦鹃先生以为这是卓评。桂花总在日夜间开满一树, 一经风雨,狼藉满地。周先生还说,桂花能二三度开花,花的稠密气息不减头遭,我却不大相信,也许他是莳花国手,或者肥力吸饱所致。

橡树疑惑,今年的桂花不开了。突然,台风来袭,温度骤降,桂花终于赶在八月底金粟累累,妙香满城时候开放了。这几天又下雨,桂花萎凋一地,化为泥土,江南开始转入秋凉。而我刚过五十五周岁,进入人生深秋,那二度三度地开放干我何事,便一面笃诚地对待翰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