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俊
城市在长高,老城换了新颜。徜徉其间,每当经过一个熟悉的地方,记忆的浪花总会托举着被时光淹没的人和事,海市蜃楼般,在心潮起伏中缥缈。南门澡堂就这样热气腾腾地浮现出来,温暖如昨。
南门澡堂是老城的国营大众浴室,在家家户户没有卫生间的年月里,它可是男女老少爱去的地方。凛凛冬日,老弋江桥下窄窄的小巷里,常会看见男人们拎着换洗衣服、洗浴用品,容光焕发地走出来,女人们还会夹着个塑料盆,爱美的姑娘甩动长长的秀发,边走边梳着头,红扑扑的面庞散发着青春热力,寒风中涌动着暖意,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小巷也亮丽起来。
走进浴室,但见男宾部、女宾部在黑色厚重的棉布帘遮挡下分列左右两厢。买完筹子,掀帘进入男宾部的一刻,便步入了一个有声有色的世界。
休息大厅里,“嗒啦”“嗒啦”的木屐声四处响起,欲进浴池的,多半声音急促,洗完出来的,声音不紧不慢。内里有两个被称作“混塘”的浴池,小的长方形,为烫水池,上有木槅,据说热气熏蒸能治多种疾病,睡在木格子上蒸一蒸,大汗淋漓,活血化瘀,身心舒畅。这里,是中老年人的最爱。大的正方形,内缘有台阶供浴客坐在池中泡澡。升腾的蒸汽中,澡客享受着云雾缭绕的感觉,置身仙境般,惬意。躺着的,伸展着胳膊腿任擦背师傅摆布;坐着的,泡在池中聊得正欢。搓澡也是门手艺,师傅手上缠毛巾、用力都有讲究,擦脸缠得窄而厚下手轻柔,擦身子缠得宽而薄出手有力,总之既要搓干净又要让澡客享受其过程。瞧那几位搓澡的浴客正慵懒地躺在那里,每一分钟都是轻松快意。澡堂每天下午开张前换水,到了黄昏或晚上去,大池中的水已经像淘米水了。浴池内,云蒸雾绕,混沌得谁也看不清谁,包裹着肥皂与汗液的混合味,时间一长,气闷难耐。性急或不耐受的在水里打个滚沾点热气三五分钟便跳了出去。氤氲朦胧中,孩子们在迷雾中捉着迷藏,泼水嬉戏。“混塘”外是淋浴间,供冲洗用,莲蓬头清澈水流下参差地站着一排,有闭着眼睛旁若无人边洗边引吭高歌的,有一曲又一曲吹着口哨的,还有仰面默默接受“洗礼”的……
澡客洗浴完,来到休息处,尚未落座,只听“接住”,一条热乎乎的毛巾飞旋而至,精准地落到面前,便乐滋滋地接住,舒舒服服地擦了起来。这时候,熟客大抵会多要几把,服务员“很给面子”,因而,他耳根上的香烟自然也少不了。
休息大厅中央和四周摆满了躺椅。长长的木质软包躺椅,铺着长毛巾,上面隆出一块作枕头,下有脚踏,中间空档可放衣物。“老张”“老王”,熟客间热络地招呼着。擦干身体,围上浴巾,或坐或躺,此时的澡客是仙是王。收音机里马三立的相声引来阵阵笑声,刘兰芳的评书听得许叔愣了神;听着京剧,那位入戏的老票友吊起了嗓子;下棋的一老一小“没大没小”地互嘲起来;墙角的小伙正静静地看着书,旁边的小男孩不停地坐起让爷爷讲故事;中间服务台边的几张躺椅是老客们的聚集地,那里,每天都会有天南海北的新鲜事。当然,老城古往今来的人和事必不可少。然而,纵有万般热闹,又怎能盖得住老刘家胖儿子如雷的鼾声。修脚的扬州师傅好手艺、好人品,醒着的客人,他会边修脚边陪着聊天;入梦的,他则一声不吭一丝不苟地修好。这样的宝地,提篮小贩们怎会放过,服务员睁只眼闭只眼,澡客们就在品茶时尝到了花生米、茶干、五香豆、傻子瓜子之类的小零食了。时间长了,脑子灵光的服务员自己也卖起了瓜子花生米,听说,还挣了不少外快呢。
“想开点,夫妻吗,床头打架床尾好,气消了就没事了”,喝着茶,在一位老者劝慰下,北边一个气呼呼的中年男子脸色渐晴。“就这么定了,款到发货”,在香烟、茶水、小零食的助力下,两个面对面半躺着的年轻人轻松友好地谈成了一笔生意……
对澡客们来说,老澡堂清心,洗却污浊疲乏,送来净爽舒适;老澡堂温情,温暖八方客,和谐各色人;老澡堂包容,盛得住酸甜苦辣,浸润了人生滋味;老澡堂的时光缓慢而悠长,让匆匆脚步停留,将人间烟火弥漫,把美好岁月凝固。这样的地方让人倍感温暖,无法拒绝;这样的日子值得托付、值得回味。老澡堂里,存储着老城人的信息,浓缩着一个城市的身世,镂刻着一个城市的形神,更流淌着一个城市的源头活水。
冬日黄昏,走出南门澡堂,披着金色霞光的老城格外温馨。精神倍爽的澡客有的并不急着回家,对面弋江电影院上映的新片,隔壁老馄饨店飘出的诱人鲜香,还有弋江桥旁热气袅袅的炒凉粉、烤山芋,沸腾油锅中翻滚着的臭干子、春卷、腰子饼,卖藕稀饭清亮的梆子声,哪一样不在撩动着他们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