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德玉
驱车抵达马头村,正是斜阳西下时分。初冬的寒风裹挟着夕阳的柔光,掠过青灰色的村庄,僵硬在后山坡的树梢上。推开车门,橘黄色的日光软软地扑了过来,轻柔地打在脸上,心中瞬间升腾起一股融融的暖意。
眼前的马头村看上去并不起眼,村庄不大,低矮老旧的房屋比比皆是,高低错落,起伏跌宕,如同燕窝似的攒聚在青弋江畔的一座小山坡上。同行的楠木兄告诉我,可别小看这个傍山临江的小村庄,历史上这里可是名噪泾川的大集镇和大码头,繁华和喧闹不亚于泾县老县城。
穿过一条窄而短的巷弄,就到了马头老街。三年前我来过这里,目之所及,是一片破落衰败的景象。如今再一次踏上老街,一种陈旧而又新鲜的气息在眼前弥散开来,前行的脚步自然轻快起来。古朴的老街干净而又清爽,很显然是经过了大规模的整修。修缮的新痕虽然清晰可见,但街道和店铺依旧保留了古朴沧桑的原貌。
顺着街道望去,满目肃然而又寂然。眼前的老街曲折幽深,灰暗陈旧,像一壶老酒,透露着醇厚的历史气息。灰暗斑驳的老街,宛然一位满脸沧桑的老人,佝偻着腰,拄着拐杖,正踽踽独行在岁月的时光里。透过这岁月的时光,我仿佛看见了老街从繁华走向衰落的无奈和惆怅。
鹅卵石铺砌的街道只有三四米宽,看上去斑斑点点,宛如一条青色的河流,流淌着岁月的波纹。青砖黛瓦的店屋,顺着蜿蜒的街道,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看上去深沉而又厚重。店铺的门板和窗棂,绷着黄褐色的脸孔,隔着街道相互对视着,看上去有些庄严和肃穆。高耸的马头墙探着头,眺望着淡蓝色的天空,在夕阳的辉映下,越发显得孤傲和倔强。
街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行人。目之所见,只有随行的几个文友在街道上东张西望;耳之所闻,只有零碎的脚步声在街风里徘徊。街道两边都是挤挤挨挨的店铺,但大部分都是门窗紧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开着半扇门。伸头探望,里面也是黑黢黢的,依稀可见幽暗的店堂里有人在忙活着。
街面上最显眼的,就是花样百出的店招。有迎风招展的旗幌,有醒目招眼的灯笼,有炫丽惹人的门头。尤其是“马头百乐门”“翠华楼旅社”“刘氏铁匠铺”等店招,看上去格外炫目,无不显露出时代的特色和曾经的风光。清灰色的屋檐下,一串串红灯笼高高挂起,与鲜艳的旗幌一起随风摆动,摇曳出一片火红的街景。
透过那一串串红灯笼,我似乎看见马头村曾经的盛况。当年的马头古镇人烟辐辏,街市繁华。古镇曾有6000多居民,有纺织、缫丝、铁器、制伞、皮革、榨油、调酒等各类手工作坊企业20余家,有各类杂百货店铺近200家,有竹木行、牛行等5家市行,县城规模最大的恒发钱庄也在此设分号,一些外国“洋行”也来此开设办事所。
向西出老街,就到了青弋江的古渡口,眼前立刻明亮而又开阔起来。正巧赶上日落时分,一轮又大又圆的红日悬挂在远处的树梢上,橘红色的光芒像流金似的映照在码头的江面上,泛起一片橙红的光芒。这片古渡夕阳红的美景,让同行的几个文友情不自禁地欢呼雀跃,争相拍照。
码头很清亮,也很宽敞,用麻石砌筑的层层台阶和平台,呈扇形梯状铺展下去,一直延伸到江面上。江水清凌凌的,看上去澄澈而又幽深。江面并不宽阔,不远处就是一片枯草纷披的沙滩。此处是一处回水湾,江水几乎凝滞不动,像一泓碧潭,倒映着火红的落日,辉映着橙红的霞光,一片迷离而又梦幻的景象。
紧邻渡口的就是马头山。山并不高,只有百仞,但峭壁危岩,嶙峋突兀,像马头一样高昂着头,与隔江相望的鹅山对峙,形成“泾川锁钥”之势。乾隆年间,知县江恂曾题“泾川锁钥”四字,并刻于半山岩壁上,如今已杳然不见踪影。山顶有一寺庙,当地人称“三圣庙”。站在渡口,透过稀疏的草木,依稀可以看见寺庙橙黄色的垣墙。山下临江处,有一座飞檐的六角凉亭,亭中有美人靠,凭栏观景,别有一番风味。
伫立在古渡口,远眺日落江景,一种悲壮的情怀油然而生。夕阳脉脉,江水悠悠,古渡苍苍。遥想当年,这里桅杆林立,客船云集,竹筏横行,百舸争流,一片繁忙而又喧嚣的景象。据史料记载,水陆码头始于明,盛于清和民国。曾建舟船泊位6处,竹筏停靠码头4处,码头搬运工达220余人,常年日进出泊位50余艘。清同治二年在此设厘金局,开征各种货物进出口税,古镇商业进入鼎盛。
随着水运航线的衰落,码头自然走向衰败。如今的码头空寂寥落,一片荒芜和萧条的景象。空旷的码头静悄悄的,杳无船影和人迹。落日余晖的古渡口,唯有一江清水还在寂寞地流淌着,似乎正在向行人诉述着曾经的繁华和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