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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屯米饺记
来源:老少孩 阅读量:10000 2025-03-18 16:50:14

□老少孩

天还没亮透,巷口的雾气里便浮动着菜籽油的香气。我攥着母亲给的几枚硬币,赤脚踩过青石板上的露水,去寻那盏油灯下的金黄弯月——黄屯街头的米饺铺子,是每个地质队孩子心尖上的甜月亮。

晨光里的米饺师傅总让我想起老石匠。黧黑的手掌托起一团雪白籼米浆,掌纹里沁着经年的米香。掌心一旋,米浆便服帖地卧在油锅中央,嗞嗞声里浮起金边。竹片翻动间,那弯月渐渐鼓胀,露出香干肉末的琥珀心。咬下去的瞬间,酥脆声能惊飞檐角的麻雀,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松口。这时候,卖粥的阿嬷总会笑着递来一碗白粥:“小石头慢些吃,籼米性子硬,得拿热汤软着。”

后来读到县志才知,这硬气的籼米原是拿农人的脊梁骨磨出来的。芒种时节的水田里,乡亲们弯腰如弓,把早稻秧插进滚烫的泥浆。大暑的日头能晒化柏油路,农人却在蒸笼般的田垄间抢收。新割的稻穗扎成垛,像无数金甲士兵列阵待命。最难忘双抢那半月,整个镇子都浸在稻香汗味里,连空气都稠得能攥出米浆。黄昏时分,晒谷场上的石磙碾过稻穗,籼米粒在月光下跳着银鳞舞,隔壁王伯常把新米抓给我闻:“小伢子记住咯,这才是大地的骨血香。”

老辈人说光绪二十六年的米饺最是金贵。那年夏天老佛爷的马车卷着黄土停在镇外,何总兵捧上的家乡米饺,竟让逃亡路上的凤辇都染了人间烟火。我总想象那宫装贵妇咬开酥皮的模样,是否也像我们这些泥孩子,被烫得直甩帕子,却忍不住再夹一箸咸豇豆佐粥。前年清明在黄屯朋友家玩,他竟从祖屋翻出个蓝花粗瓷坛,坛底结着盐霜的腌豇豆,竟与童年记忆里的酸脆滋味分毫不差。朋友说这是太奶奶用老卤腌的,坛口封泥里还掺着光绪年的稻壳。

离乡后尝过三河米饺,玲珑如白玉棋子,虾仁在齿间迸出湖水清甜。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某年腊月归家,见着灶台上金灿灿的月牙饺,才惊觉乡愁原是弯的。二婶揉着米浆说:“籼米倔,离了黄屯的水,再揉不出这般筋骨。”案板震动时,米粉簌簌落在晨光里,像落了场细雪。她教我辨认米浆的呼吸——发好的籼米浆会在陶盆里微微颤动,仿佛沉睡的婴孩在梦中翻身。这绝活让我想起父亲勘探矿石时,总要把岩石贴在耳畔听地心的脉动。

如今镇上的孩子依然攥着硬币往早点铺跑,只是青石板换成了水泥路。但每当籼米香混着咸鸭蛋的红油漫过街巷,晨雾里便浮起无数弯弯的金月亮。那些被双抢烈日晒脱皮的脊背,逃亡路上沾了尘的宫绦,地质队员裤脚永远洗不净的红泥,都在这酥脆的咔嚓声里,化作舌尖上化不开的乡愁。去年中秋,朋友又托人捎来冻硬的米饺,叮嘱我煎时定要听见三声脆响:一声是稻穗破壳,二声是石磙碾月,三声是游子叩响故乡的门环。

米粥渐凉时,最后一口米饺总要蘸着碗底的米油吃。籼米的硬气被热汤泡软了,却仍倔强地留着脆边,像极了那些在水田里直起腰擦汗的农人。他们的掌纹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米浆,恰如我的指纹里,早已烙下了月牙形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