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黄山非彼黄山,乃当涂小黄山也。
小黄山在当涂城北5里处,临近长江,古时江水盛大时可直流山脚下,故又名黄江山。小黄山还叫浮丘山,相传仙人浮丘公曾于此山林之间牧鸡。民间流传着黎明(鸡鸣三遍)之前,匆忙造成黄山塔的传说。是浮丘公本人,还是与他打赌的神仙?居然记不清楚了。一时也无从稽考,只得暂且放下。
小黄山确实小,周围2公里许,高不过70米,山体呈初月形,远看貌不惊人。可它又是不寻常的,有着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那矗立山顶的黄山塔,原为刘裕代晋称帝时所建的八丈佛塔。但现塔并不是原塔,现塔于原址仿建于隋唐时期,距今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是当涂三塔之中,年代最悠久也最显破旧的,且塔身微微倾斜。经过多次修补,大体保持着原貌。现在它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黄山塔高23米,造型独特,八面五层,下粗上细,逐层收减,和谐匀称。中空有台阶,每层有4门洞,可拾级而上,逐层观景,直至塔顶,耸入蓝天白云。当年李白途经黄山送族弟诗云:“送君登黄山,长啸倚天梯。”此天梯即黄山塔,倒也形象逼真。
让小黄山千百年来享有盛名的,还有山上的凌歊台。凌歊台始建于南朝武帝时期,高五尺,为刘宋皇帝的避暑行宫,后孝武帝再筑别馆,规制进一步扩大。当时及后代有诗人盛赞:“宋祖凌歊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宋家天子游南国,红粉三千百尺台”,可见当年的盛况。到了唐代,李白作《姑孰十咏·凌歊台》:“旷望登古台,台高极人目。叠嶂列远空,杂花间平陆。闲云入窗牖,野翠生松竹。欲览碑上文,苔侵岂堪读。”可以看出,尚有歌台馆舍窗牖遗存。至唐宋时期,“凌歊夕照”成为姑孰八景之一。明清时期,尚存部分遗址。如今已踪迹全无,难觅一砖一瓦,千年岁月拂去了一切痕迹。
黄山塔和凌歊台,都与刘裕有关系。刘裕何许人也?他是东晋与南朝时期最强猛人,一代战神皇帝,是南朝二十四帝中“唯一值得肯定的君主”(鲁迅语)。南宋·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见证了刘裕的高光时刻。
刘裕(363—422年),字德舆,小名寄奴,祖籍彭城(今徐州市),为刘邦之弟刘交的22世孙,汉皇宗亲,祖上显贵。刘裕出生于晋陵郡丹徒县京口(今镇江市)的小吏之家,其时家境已败落。他刚出生母亲即病亡,父亲办完丧事再无力请乳母,一度想将他抛弃野外。幸得姨母等悉心照料,得以存活下来,其小名寄奴,可见一斑。10来岁时厄运再次降临,父亲抛下他和两个弟弟也病亡了,由继母拉扯兄弟三人艰难度日。一家人靠砍柴、种田、打渔、卖草鞋为生,饥寒穷苦,尝遍了生活的辛酸与世态的炎凉。好不容易成家后,刘裕又因赌博而倾家荡产,被债主捆绑鞭打,受到邻里乡人的耻笑。可以说,35岁前的刘裕,那一个凄苦黯淡,无以言表。可是刘裕又是不寻常的,艰难困苦反而磨砺了他,激发了他出人头地的强烈愿望。史载刘裕“雄杰有大度,身高七尺六寸,风骨奇伟,不拘小节”。后遇宰相王导之孙王谧,惊其神貌,认定日后必为一代英雄,于是结为好友,时常相助,曾帮其还债救命。
约公元397年,输光仅有的家产,流落街头无处安身的刘裕,一跺脚加入东晋北府军,开启了他神奇的军旅生涯。因常年砍柴种田干体力活,刘裕体格强健、膂力过人,很快在军营中脱颖而出,受到长官的重视。因骁勇善战、屡立战功不断升迁,成为北府军的年轻将领。刘裕曾率几十人与敌千人血战,挥舞长刀,经久不败,成为以一当百的英雄豪杰;又善用奇谋,常绝处逢生,以少胜多,逐渐威名远扬。399年,刘裕加入一代名将刘牢之麾下,成为其得力干将。
公元404年2月,刘裕首举义兵,讨伐篡晋桓玄,复兴晋室,功勋卓著。之后陆续灭西蜀、南燕,亡后秦,统一南方,又收复北方大片土地,洛阳、长安也相继光复,声势浩大,居功至伟。
小寄奴成长为大将军、宋王,直至宋武帝,其逆袭人生,实在是惊天的励志传奇。
东晋几个金戈铁马的猛人,刘裕第一,桓温第二,刘牢之第三。
刘裕的北伐,声势浩大,且战果辉煌,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成功的北伐,仅次于后来朱元璋北伐蒙元,统一中国。
刘裕军事才能卓越,是罕见的战神级的君王。他集勇战、谋战于一身,既勇猛顽强,又善用奇谋,以少胜多,是不世出的军事家,可惜其著作《兵法要略》已散佚无存。
刘裕作为政治家也是杰出的。称帝在位期间,吸取前朝教训,加强集权,抑制豪强,重用寒门,兴办教育,关注民生,废除苛法,奠定了南朝“寒人掌机要”政治格局,打破了魏晋两百年来的门阀世袭制,促进了社会人才的良性循环。可惜刘裕在位只有两年,宏图尚未大展,但他的治国方略为后世“元嘉之治”打下良好的基础。明代思想家李贽称赞他为“定乱代兴之君”。
值得一提的是,战神刘裕对抚养自己长大的继母侍奉至孝,哪怕是登基后也天天向母后问安,给天下人作出了极好的榜样。
是人就有缺点,刘裕也不例外。作为一代雄主,在刚刚收复长安的大好形势下,公元420年急于回建康称帝(也许他预感自己时日不多了?),而疏于对政权的巩固,致使长安得而复失。以后南朝历代再也不曾收复,留下永远的遗憾。
自公元404年讨灭桓玄,十六年之间,灭五国,诛六帝,屠尽司马氏家族,功过是非该如何评说?
称帝后的刘裕,政治上一展宏图,生活上也尽享荣华富贵。京师建康自不必说,在京畿门户姑孰(今当涂),建黄山塔以阻王气北侵(据说姑孰山水王气太重),筑凌歊台以盛夏避暑、观赏歌舞。不愿意上龙山、白纻山重踏桓温桓玄足迹,但还是仿效他们移镇姑孰,从长江上游监控建康的老传统,大约也是英雄所见略同吧。
只可惜天不假年,成就了南朝最大疆域,亦忠亦孝,亦仁亦暴的宋武帝,59岁驾崩。后世虽然也出现过“元嘉之治”,努力演绎着凌歊台上的盛世繁华,但还是逃不脱一代不如一代的历史魔咒,刘宋延国祚59年后被萧齐取代,历史进入了“争篡与相斫”的混乱恐怖时代。
之后的黄山塔与凌歊台,就成了前朝遗址,再没有“三千歌舞宿层台”的繁华与宏丽,唯有黄山塔下的滔滔江水、“凌歊夕照”的残阳余晖,让李白、黄庭坚、李之仪、陆游、顾炎武等后人吟诗凭吊,感慨不已。
1949年后,黄山塔有过多次维护、修葺。近年来,当涂县政府投资打造小黄山公园,山下是一条橙色环形健身跑道,山中多条登山石阶小径,各种花草树木巧妙布局,还建造了极目亭、怀古台、誓清堂等景点,相信不久的将来就能再现“凌歊夕照”的独特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