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少孩

晨雾未散时，茶山正在苏醒。薄纱般的云絮缠绕着青翠的茶垅，像是神仙遗落的素绡，被露水浸润得沉甸甸的。我总爱站在观景台上看采茶人踏雾而来，竹篓在腰间轻轻摇晃，露珠顺着茶树枝桠滑落，跌碎在她们靛蓝的粗布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墨点。

春茶抽芽的时节，整座山岗都在吐纳芬芳。那些被称作“春毫”的嫩尖儿蜷在掌心，银白的茸毛裹着翡翠般的芯，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凝缩在叶脉里。山歌就在这样的清晨荡开来，采茶女的土音沾着露水，忽近忽远地飘着：“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歌声掠过层层叠叠的茶田，惊起茶垅间觅食的云雀，羽翼拍碎的光斑落进茶篓，和嫩芽一起被收进行囊。

孔雀东南飞的传说至今仍在茶垄间流转。我见过八旬的老茶农蹲在古茶树前，用布满裂痕的手指点着树干上的纹路：“这是焦仲卿留下的泪痕。”他说每当谷雨将至，树干就会渗出清亮的汁液，像极了永不停歇的相思泪。山风掠过竹海时，漫山遍野的沙沙声都在重复那个古老的情誓，竹叶上的水珠滚落，打湿了采茶人包着蓝印花布的发髻。

茶灶升起炊烟时，茶香就有了形状。杀青的铁锅腾起白雾，老师傅布满老茧的手在200℃的锅底翻飞，青叶在炙烤中蜷缩舒展，如同在进行一场庄重的涅槃。茶香顺着青瓦屋顶漫出来，和晾晒场的竹匾里铺开的茶叶私语，与炒茶人脊背上滚落的汗珠交融，最后沉入装着山泉水的粗陶罐，化作琥珀色的月光。

如今的茶山多了些年轻的身影。穿汉服的姑娘举着云台穿行茶垅，直播间里正预售着今春头采；民宿的玻璃茶室悬在竹林深处，茶艺师手腕轻转，将“白云春毫”冲成青山浮雪的意境。暮色中常见老茶人带着孙辈辨认茶树品种，孩子指尖拂过百年茶树龟裂的树皮，茶马古道的铃声忽然在年轮里叮当作响。

茶市开秤那天，十里八乡的茶篓在晨曦中列队。嫩芽在电子秤上跳跃，茶商们的验茶盘盛着流动的翡翠。我望见那位唱山歌的采茶娘，正捧着手机给外地客商视频验货，镜头扫过她别在鬓角的新茶，鹅黄的芽尖上还沾着今晨的露水。忽然有无人机掠过茶山上空，惊起的鸟群带着茶香振翅，把庐江的春天送往更高更远的地方。